盐烬

你不要试图了解我。
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咳咳呜呜呜呜哇哇——嗝。

关于《超脱》。
胸口上日复一日的压抑,疼痛如真空灌满身体。世界尽数向你涌来,从头到尾否认你的存在。
冷漠稀释痛苦,空洞取代恍惚,冷冰冰的愤怒,热乎乎的孤独。在通往一无所有道路,我们卸下道德的重负,抽离情感的束缚,对失去麻木,去面对沉默观望的世俗,去习惯空荡荡轻飘飘的虚无,剩下一片灵魂若有似无地飘浮。
通过超越不再重要的自我,我们在暂时的痛苦中获得永恒的解脱。
于是我们超脱。

《暴力夺取》

第一章

P16.
小孩这会儿变得有点心神不宁的,他看着看着远方,目光越过深蓝色的树林天际线,世界在那儿伸延着,然后慢慢消隐、终得平静。在他灵魂最阴暗、最隐秘的部分,像一只沉睡蝙蝠一般首尾倒挂着的,是那确定无疑、不容否认的认知:他可不想尝那生命之饼。灌木丛为摩西燃烧、日头为约书亚停下、狮子在但以理面前掉开脑袋,都只为预言生命之饼?耶稣?他对这结论无比失望,它竟然是真理,也令他倍觉恐慌。
P17.
小孩觉得这正是舅爷爷的疯狂之核心,这种饥饿,他暗暗害怕,它有可能会传下来,有可能藏在血脉里,不定哪天就在他身上爆发出来,那他就会像老头一样被饥饿撕扯,肚肠里烂个大洞,最后除了那生命之饼,没东西可以治好或填满它。
P22.
他在律师窗边跪下,把头探出去,上下颠倒地悬挂在下方浮动的、缀满眼睛的马路上,那仿佛一条流淌的锡皮河,他看着太阳投在上面的光亮,太阳苍白的漂浮在苍白的天空中,遥遥在上,远得点不燃任何东西。等到他得蒙召唤,他再来时,他要让这城市骚动不安,他回来时比双眼喷火。在这里你得做点什么才能让他们看向你,他盘算着。他们不会因为你在就看着你。
空中的太阳像一个怒火万丈的白水泡。
P37.
有只夜鸟在近处怨声怨气地鸣叫,吵醒了他。不是什么扎耳的声音,只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嗯嗯声,好像鸟儿每次重复自己的伤心事,都要会想一下似的。浮云颠簸地飞过黑色天空,一轮粉月起伏不定,似乎跃上来一英尺,又落下去,再跃上来。他立刻明白过来,这是因为,天空正在下降,飞速压下来 想闷死他。鸟儿尖叫着,及时逃走了,塔沃特摇摇晃晃跑进小河床里,趴在地上。月亮倒映在沙子中间的几小片水面上,像苍白的火焰。他立起身来,扑向金银花墙,撕扯着穿过它,他已经分不清周身是熟悉的香甜气味还是碾压下来的沉重感觉。他钻到花墙另一侧,站直了,黑色地面微微摇晃起来,又把他摔倒在地。一道粉色闪电照亮树林,他看到黑色树影从地面上刺出,四面八方将他包围。夜鸟在它停下的某处密林里又开始嗯嗯地诉说起来。
他终于看到那小屋 荒凉乌黑、高高伫立在空地当中,粉月颤抖着低悬其上。他蹒跚走过沙地,双眼像敞开的光焰之洞一样闪烁,身后拖拽着压扁的影子。

第二章

P43.
他看到眼睛是深灰色的,包含学问,若有所思,学问闪动着,仿佛水潭中的树影,表层之下,没准深处有只蛇一晃而过、倏忽不见。
他的脑袋跟眼珠一样滑溜,真理没法浸润进去,就像雨水泡不透锡皮罐。
P57.
有整整一分钟时间他没法动弹。他感觉自己手脚给捆着,关在教书匠的脑袋里,就像疯人院病房一样光秃秃空荡荡的一个地方,而且身体正不断变小、萎缩,以便能塞得下去。他眼珠子左右乱转,仿佛自个儿又给捆在紧身衣里。约拿、以西结,但以理,他那一刻突然变成了他们所有三个人——被吞噬的,被侮辱的,被拘禁的。
老头感觉舌头僵在嘴里,沉重如石,不过心脏开始膨胀。他先知的血液沸腾起来,奔涌成潮,亟待奇迹般的宣泄,不过他脸上始终挂着吃惊、迟钝的表情。

第三章

P65.
他站起身,面对门上沉重的铜门环。他摸摸它,被金属的冰凉灼到,猛地抽开手。他飞快地扭头朝后看看。街道对面的房子构成一道参差不齐的黑墙。那沉寂似乎是一个有形的存在,它在等待着什么。它几乎是抱着一种耐心,挨着时间,直到可以站出来,要求被命名。他回头对着冰冷的门环,抓住它,击碎沉寂,好像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对手似的。噪声填满他的脑袋,除了自个儿造出的这声响,别的全都抛在脑后。
他敲得越来越响,另一只手锤门,直到感觉把整幢房子都摇晃起来。空荡荡的街道回荡着他的锤门声。他停了一会儿,喘口气,接着又敲,一边用沉重的工作鞋的钝头疯狂踢门。什么也没发生。最后他停下了,不依不饶的寂静又降临周身,对他的愤怒毫不在意。他心头充满一种神秘的恐惧,感觉整个身体空空的,好像他像哈巴谷一样被拎着头发飞起,轻盈地穿过夜色,投放在目的地。
P69~70.
他的黑色的瞳孔僵滞、平静,一层层反射出他自个儿的形象,佝偻身子,在耶稣淌血发臭疯狂的阴影中跋涉,走向远方,他终将得到酬劳,一片撕了又撕的鱼肉,一块分了又分的面饼。主将他从尘土中造出,让他有血有肉有头脑,让他流血抽泣思考,将他投进一个充满失落和火焰的世界,就是为了让他给一个原本毫无必要创造出来的白痴施洗,高喊出同样愚蠢的福音。他想嚷出“不”字,可就像梦中想要喊叫一样徒劳。声音被寂静吸光,归于沉寂。

第四章

P76.
他又看到了那张脆弱的长脸,它变得赤红,好像被一团火焰灼掉了皮肤,眼睛似乎也在燃烧。他感觉它们都不大像人眼了。它们充满忏悔,尊严荡然无存。
半夜里雷伯开门看到塔沃特的脸——苍白、因为某种深不可测的饥饿和骄傲而扭曲——他一时呆住,仿佛噩梦中看到面前竖起一面镜子。面前这张脸是他自己的,可那眼睛不是。它们属于当年那个学生,烧灼着负罪之情。
P84.
这脏兮兮的房子简直就像一头他刚刚掀翻在地的野兽的尸骸。
他把孤独当披风使,用它裹着自个儿,好像披了件标志着被上帝选中的衣袍。
P86~87.
和他一起生活时,大多数时候雷伯可以不再痛苦地意识到他的存在,不过偶尔,难免地,受到自个儿某个不可理喻的部分驱使,他会对这小孩感觉到一种毫不节制的爱,接下来许多天他都会为自己的理智而震惊、沮丧、颤抖不已。那无非是潜伏在他血液里的诅咒在小试身手罢了。
他通常把毕晓普理解为一个标记,它指向的是命运的普遍性丑陋。如果说人是按照上帝样貌造出来的,他觉得自个儿肯定不是,不过毕晓普一定是的。这小孩属于一个简单的等式,没有进一步解题的必要,除了一些偶尔的时刻。那些时候,几乎突如其来地,或者措手不及地,他会感觉到那可怕的爱劈头袭来。他盯着任何东西看得太久都可能引发这种爱。都不需要毕晓普真的在场。要是不假思索地放任自己沉陷进去,他会突然惊恐地感觉到一种病态的爱喷涌而出——如此强烈,让他不由得要扑倒在地,发出愚蠢的赞颂。
压倒他的这种爱完全属于另一种体系。它不是可以给娃娃或者他本人带来什么改善的爱。它是不合道理的爱,对某种毫无未来的东西的爱 ,一种仅仅只是爱的爱,说一不二、所求无度,一瞬间就让他变得像个傻瓜一样。而它只是因为毕晓普才出现了。它因为毕晓普出现,尔后像雪崩一样铺天盖地,把他的理性所憎恶的一切统统吸纳。随着它的涌现,他总会有一股冲动,想要让老头的眼睛——疯癫、银鱼色,因着对一个变形世界的无稽幻念而狂乱着——能再那么看着他。这渴望像他血液底层的逆流,把他朝回拽,拽向他明知是疯狂的存在。
他行走在介于疯狂和空虚之间的钢丝绳上,哪天该他跌下,他也要朝空虚一头使劲,往那里跌过去。他意识到自己默默地过着一种悲壮的生活。

第八章

P119.
那是一种奇特的殷殷的沉默。它似乎笼罩他周身,像一个隐形的国度,他始终在它的边界徘徊,一不小心随时可能翻越过去。时不时地,在他们漫步城市的时候,他扭头一看,会发现就在身边,自己的影像在某扇商店橱窗上冒出,透明如蛇皮。它与他齐头并进,仿佛一道粗暴的鬼魂,已然穿越而来,跑到这一头谴责他。
那沉默的国度仿佛从他的眼睛里再度映现。它在那里铺展开来,无边无际,清澈可鉴。
P131.
码头上那个消瘦僵硬的身影一动不动。它看起来活像一触即发的白热化怒火变成的一道幽灵之柱,暂时汇聚成形,一团纯粹、无边的激情。

第九章

P134.
她看到门里的小孩的时候,一时间觉得,他即便知道那一刻他的一切未来幸福都被窃走,表情也不会有丝毫变化。她觉得他的脸显示出人类变态所能达到的极端,展示出一种可怕的罪:对明白无误属于自己的利益不屑一顾、漠然抛弃。
P146.
天空呈亮粉色,投下如此诡异的光线,让所有色彩都变得浓烈。碎石路上冒出的每簇杂草都像是一丛活生生的绿色神经。世界似乎正在蜕皮。
P149.
他再醒来的时候,月亮挪到窗子中央,已失去颜色。他惊坐起来,好像那是一张盯住他看的脸,一个气喘吁吁赶来的苍白信使。
天是空洞的黑色,一条空荡荡的月光之径横铺在湖上。沉寂让他不安。他痴痴等着。接着,就在大灾难降临前的一瞬间,他攥住助听器的金属盒子,好像攥住自己的心脏。一声清晰可闻的号哭声响起,打破了寂静。
他没有动弹。机器吸纳进远方某种残忍长久的挣扎声,他始终一动不动,泥塑木雕一般毫无表情。号哭停止,又响起,绵延着,不断膨胀。机器让那声音显得像是来自他体内,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把自个儿撕扯脱离开来。他咬紧牙关。他脸上肌肉收缩,显出其下比骨骼还要坚硬的痛苦线条。他绷紧下巴。他不能发出任何叫声。他唯一知道的,他唯一确定的,就是不能发出任何叫声。
号哭升起又落下,最后一次爆发 戛然而止 好像等待了几个世纪之后,它终于脱身,遁入沉默。清脆的夜之噪音再度包拢而来。
他呆立着等待他必然要经受的那狂暴的痛苦、那难忍的创痛的开始,以便无视它,不过始终毫无感觉。他头重脚轻,呆立窗前,终于明白不会有什么痛苦,这才瘫倒在地。

第十章

P156.
他们面对面坐在小船说,船漂在柔软、深不见底的黑暗中,他们周围的空气也几乎一般黑沉,不过黑暗丝毫无碍于他的视力。他看得透它,仿佛白昼。透过黑暗,对面娃娃浅色静默的双眼清晰可见。它们不再散漫无神,而是对准了他,呈银鱼色,目不转睛。
P157.
时间像金钱,金钱像血液,时间让血液化为尘土。
他感觉自己没有了身体,只是一个灌满空气的头颅,要对付所有死人。
波浪滑下河岸,像一条宽阔的黑舌。天空布满一动不动的平静眼睛,仿佛一只天庭的夜鸟展开的尾羽。

第十二章

P172.
他的目光像一只在火焰中扑腾的鸟儿,飘忽不定地落下。它落脚之地,两根烟囱伫立,仿佛两个悲哀的人守着当中那片焦黑土地。他看着看着,脸好像就要萎缩起来。
P173.
他打量着,饥饿又重新攥住他。它似乎在他体外包围他,仿佛就在眼前、清晰可见,是某样他可以伸手去够,却不易触到的东西。他对这地方生出一种陌生感,好像这俩已有了一个占领者。他的目光越过两根烟囱,扫过灰头土脸饱经风霜的棚屋,越过屋后的田地,停在远处的黑色树墙上。一种深邃饱满的寂静铺天盖地。迫近的黄昏蹑手蹑脚地降临,仿佛对某种盘踞此地的神秘敬畏不已。
P176.
他呆立着,朝前探去,不过那景象在不断加深的黑暗中消退了。夜晚降临,渐渐那儿和黑色地平线之间只剩了窄窄的一道红光,可他依然僵立不动。他感觉他的饥饿不再是一种痛苦 而是一道潮浪。他感觉它在体内涨起,穿越时间和黑暗,穿越许多世纪,而他知道,它涌动在一连串人的身体里:这些人的生命被选中专供它来延续,他们将在世界上踟蹰,一群来自暴力国度的陌生人,沉默主宰着那个国度,只有真理被喊出的时刻除外。他感觉它从亚伯的血液到他自己的血液一脉相承,潮涌而起,吞没着他,似乎转瞬之间就将他抛起、掀翻在地。他猛地转向树林的天际线。那里,但见一棵金红色火树升腾而起,在夜色中上升铺展,仿佛即将迸出巨大的火焰,把黑暗一口吞噬。小孩与它息息相通。他知道它是包围了但以理的那团火焰,是把以利亚从大地上抬升而起的那团火焰,是对摩西发话的那团火焰,而此刻它也将冲他开口。他五体投地,脸贴着坟头的泥土,听取了那命令:去警告上帝之子们,仁慈将以可怕的速度垂临。这话像静默无声的种子,在他的血液里一颗接一颗迸开。
月亮紧挨着他,低低驶在旷野上方 在一团团黑暗之间时隐时现,闪亮如钻。小孩斑驳的影子断断续续斜投向前,仿佛为他清出一条通往目标的捡漏小径。他烧灼的双眼,乌黑两团,深陷眼窝,似已窥见蛰伏的命运,而他兀自稳步前行 面朝黑暗的城市,上帝之子们正在其中酣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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诡谲、狠戾、汹涌、挥洒自如的诗意。叛逆、挣扎、妥协、天衣无缝地相融。
对宗教、对信仰、对自我的博弈、逃避、接受、升华,人性变幻莫测,神性扑朔迷离,本性如影随形。澎湃又冷峻,阴郁又美丽,筋疲力尽又激情洋溢,遍体鳞伤又生生不息。

孤独是什么?

是一条疯狗。
我被疯狗们挤出了家门口。

痛苦是什么?

是一道饥饿的潮浪,一束酸腐的阳光,是冷冰冰的刀片划开了溃疡,热乎乎的天真揭开了死亡;是苔藓绿的火花和霉菌在伤口上滋长,淡粉红的鲜血和悸动被成长所遗忘;是磨掉了棱角的本性,是得不到回应的激情,是背弃了信仰的怀疑,是忧郁的微笑和压抑的个性;是劳动得不到报偿,放纵丧失了保障,尊严凌驾于欲望,虚无取代了方向;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自负,是沉默地流血的孤独,是被掏空的忙碌和被搁置的盲目,是离经叛道的轻浮和永无止境的麻木,是理想被生活放逐;是灵感被世俗消耗殆尽,是爱与自由相互撕扯,是被愚昧、媚俗和贫瘠所谋杀的艺术和阉割的思想,是灵魂日益贪婪又空虚的模样。

《葡萄牙的高山》读书笔记 Part.2&Part.3

P125.

每具遗体都是一本写满故事的书,每个器官都是一个章节,所有的章节由共同的叙述者来联结。

他搜寻那个手段高超、无可阻挡、此刻却隐匿不见的影子,那个终将降临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影子。死亡是什么?尸体躺在那里,但那只是结果,而非死亡本身。当他找到一个严重肿大的淋巴结或长满异样皱纹的组织时,他知道自己正紧追死亡的足迹。但有趣的是,死亡出现时常常伪装成生命,比如一团生长旺盛的异形细胞,或者,它像杀人犯一样在逃离现场前留下一条线索:一把冒烟的枪、一条动脉外壁的硬化结块。他总是在第一时间检视死神的作品,那时它刚刚转过墙角,衣角的沙沙声没入一片静寂。

P137.

如果我们把水比作生命的经验,那么它也是宗教意义上的真理。男人和女人都是脆弱的,他们在自身的脆弱中下沉。耶稣不会下沉。一个沉入水中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向上看。他看见了什么?当他被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时,他看见头顶上方能使人得救的明亮光线和纯净空气。他看见耶稣。耶稣站在那些在脆弱中挣扎的灵魂上方,给予他们救赎。

P146.

我们的目光对于远方的恶魔很敏锐但是距离越近,道德的近视就越严重。

P149.

我们杀死了拿撒勒人耶稣。我们就是民众。我们就是无名氏。写进历史的不是犹太人的罪,而是我们所有人的罪。但是我们这么快就忘记了这一点。我们不喜欢罪过。我们惯于文过饰非,将罪过转嫁给他人。

P151

我们这个世纪标志性的罪行就是谋杀。无名氏依然活在我们中间。那条中间航道只是一个幻觉。我们的世界同样严酷,我们只是躲在运气和紧闭的双眼构筑的避难所里。等到运气用尽,等到眼皮被撕开,你该怎么办?
P153.

我们这个时代最持久的挑战不就是信仰与理性的结合吗?要我们把生活根植于那一丝遥远的神圣,这太困难,也太不合情理。信仰是崇高的,但不切实际:人怎么可能日复一日地活在一个永恒的理念里?理性却来得容易得多。理性是现实的,它的回报立竿见影,它的作用显而易见。然而,理性也是盲目的。理性,就其自身而言,无法为我们指引方向,尤其是在逆境中。

P187.

那就是悲伤的真面目:它是一种长了很多只手却只有几条腿的怪物,它跌跌撞撞,拼命想扶住什么。

P188.

悲伤是一种病。它在我们身上留下千疮百孔,它用高烧折磨我们,用重拳将我们击垮。它想蛆一样咬噬我们,想虱子一样攻击我们,让我们拼命地挠,濒临崩溃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像蟋蟀一样日渐憔悴,像老狗一样疲态尽显。

孩子是在父母的影子里闪闪发光的小太阳。当那个太阳熄灭时,黑暗只属于父母。

P263.

他们头顶的树冠呈锥形伸向半空,酷似一顶印第安帐篷,空间被枝干分割得支离破碎。松脂的气味十分浓烈。他们坐着,看雨水落下,欣赏它们造就的各式景观:挂在松针尖端的水滴在最终坠落前慢慢膨胀,仿佛陷入沉思;逐渐汇聚成型的水洼,由溪流一一相连;万籁在雨中喑哑,唯有雨声清晰入耳;一个绿色与褐色的世界在阴暗潮湿的光线里浮现。

P265.

昨天他已经注意到:世界俨然是一座时钟。鸟鸣开启黎明和黄昏。昆虫也不甘寂寞——知了尖厉的嘶鸣像极了牙医的钻头,还有蟋蟀如蛙鸣搬的颤音,不胜枚举。

P279.

如果这真的是爱,那么它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相遇。这种相遇的背后隐含着人和动物之间界限的模糊,但他并不惊讶。很早以前他就接受了这种界限的模糊。令他惊讶的也不是奥多偶尔为之的把自己提升到彼得的“高等”身份的举动。不,真正令他惊讶的是那些把自己降低到奥多的“低等”身份的举动。因为那才是真实。在奥多掌握了煮粥这种简单的人类把戏的同时,彼得学会了一项困难的动物技能:无为。他学会了如何从时间的枷锁中挣脱出来,凝视时间本身。以他的观察,奥多在大多数时间里做的就是这件事:沉浸在时间里 ,仿佛坐在一条河里,看水流过。这是很难的一课。只是坐在那里,简单地存在。他渐渐学会处于一种灵台空明、临河望水的安宁之中。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奇妙之处:不是奥多想要变得像他,而是他想要变得像奥多。

P280.

“有时我觉得奥多呼吸的是时间,吸进、呼出,吸进、呼出。我坐在他身边,看他把分钟和小时织成毯子。当我们在巨石上看日落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手势,我发誓他是在描画一座雕像的边缘或是抹平它的表面,只是我看不清雕像的形状。但我不会感到困扰。我在一位时间编织者和空间制造者的身边。这对我就足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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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洁版《百年孤独》+多了宗教意味的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,《家园》最可爱,《归途》最怪诞,《无家可归》最诗意,最终三篇巧妙地交集回环,仿佛是一个故事一气呵成,非常畅快,又忍不住回味。非常棒的阅读体验。

《只是孩子》P342.《牵着上帝的手》

我会说他是一件令人窒息的披风,一片丝绒的花瓣。折磨他的不是思想,而是思想的形成,它像令人恐惧的邪灵般侵入了他,使他的心如此猛烈、如此没有规律地跳动,他感觉皮肤在震颤,如同带了一张艳俗的面具,煽情而令人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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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的摧残与升华。普通人用生活欣赏艺术,以此来养活艺术家;艺术家把生活变成艺术,以此来养活一个贫瘠的时代。

非常非常棒的自传,行文流畅轻快,自然的笔触中流淌着年代感和温柔的诗意,喜欢那股活在当下的自信与潇洒,充满个性却不尖锐,些微傲气却不跋扈,迷离又实际,动人又捉人。艺术的放纵、桀骜、优雅、自由。尤其喜欢那个时代的文化气息。

《葡萄牙的高山》Part.1 读书笔记

P8.

一星期之内,他的心彻底碎了,仿佛一枚开裂的茧。破茧而出的不是蝴蝶,而是灰色的飞蛾。它落在他的灵魂表面,不再飞起。

P13.

伯父的家也是一个悬浮着早夭生命的幽冥之境。他闭上眼。孤独仿佛一条狗,循着气味凑上前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挥手驱赶,它却不依不饶。

P16.

“它闪耀,它尖叫,它怒吼,它咆哮。当圣殿的帷幕自上而下一分为二,真正的上帝之子一声大喝,吐出他最后的气息。”

P22.

爱是一座拥有许多房间的房子,一个房间供爱就餐,一个房间供爱娱乐,一个房间供爱沐浴,一个房间供爱更衣,一个房间供爱休息;每一个房间同时也可以用作欢笑的房间、聆听的房间、倾诉秘密的房间、生闷气的房间、道歉的房间,或者亲密相处的房间,当然,也可以是迎接家庭新成员的房间。爱是这样一座房子:每天清晨水管里汩汩涌出崭新的情感,下水道冲走昨日的争吵;推开明亮的窗户,清风扑面而来,满是友善的味道。爱是这样一座房子:它的根基不可撼动 它的屋顶坚不可摧。他曾经拥有一座这样的房子,直到它被摧毁。

P25.

伊比利亚犀牛曾漫步于葡萄牙的乡间。尽管它外形丑陋 他却总为它的命运感伤。这种动物最后的堡垒不正是葡萄牙高山区吗?这种动物以一种颇为奇特的方式存在于葡萄牙大众的想象中。人类的进步注定了这个物种的消亡。在某种意义上,它是被现代文明碾过的。它被追捕、猎杀,直到灭绝、消失 仿佛一种可笑的陈旧观念,直到消失的那一刻才激起人们的遗憾与怀恋。

P32.

他的心直往下沉。这间装在车轮上的小屋,配上几件从起居室、洗手间和壁炉搬来的零碎家具——这无疑是在可悲地承认,人类的生活已经沦为这样一种状态:一面争先恐后地奔向虚无,一面却试图留住家的温暖。

P48.

“我来到此处,不是为了引导那些自由的人,而是为了那些被奴役的人。前者拥有自己的教堂。而我的羊群的教堂没有四壁,唯有一个可以触及上帝的穹顶。”

P57.

“那只口袋里叮当作响的全是失落的非洲魂灵。”

P59.

这头巨兽跃至二档,一路飞奔。路面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飞逝在车轮下,他感觉不再是车在前行,而是大地从脚下被拽走,仿佛那种把桌布从摆满物品的桌上猛然抽走的危险戏法。大地以惊人的速度消失,似乎它也清楚,这种戏法只有以电光火石的速度才能奏效。之前他害怕开得太快,现在却害怕开得太慢,因为一旦二档失灵,后果不仅仅是他撞上某根电线杆一命呜呼,整块脆弱如瓷器的大地也会与他同归于尽。在这种几近疯狂的状态下,他俨然是一只在茶托上叮咣乱颤的茶杯,眼中闪烁着骨瓷般的光芒。

P60.

他谈到一种“混血的沉默” 一种小岛上的湿热与岛上不幸居民之间的结合。这种混血的沉默无处不在,难以回避。圣多美的夜晚比白天更喧闹,那是昆虫的狂欢。日出之后一切周而复始,沉默依旧。

滋养这种沉默的是两种情绪:绝望与愤怒。或者,借用乌利塞斯神父的话,是“黑色的深渊与红色的烈焰”。

P61.

“土著的小屋一夜之间就消失了,空虚如涟漪一般在白人身边漾开,将他们孤立。我也不例外。我是一个在非洲的孤独的白人。”

P67.

“阳光无法给予我慰籍,睡眠也毫无裨益。食物不再让我满足,人类的陪伴亦是徒劳。即使是最简单的呼吸,也在透支我心中所剩无几的乐观。”

P69.

“黑暗在我体内迸发,化作让灵魂窒息的水藻。”

P70.

驾驶室两侧疾风呼啸,车速快得难以想象,路旁的电线杆接连掠过,彼此近得像梳子的齿。电线杆后方的景色在视野中变得模糊,如一群惊慌失措的鱼在他眼前一闪而过。在这片被高速虚化的土地上,托马斯只注意得到车身的轰鸣和零件之间咔嗒咔嗒的撞击声,以及前方的路——它诱惑着他 让他产生幻觉,似乎它是鱼线,而他是上钩的鱼。尽管身处开阔的乡野,他的意识告诉他或许他正在穿过一条隧道。他被这片喧嚣裹挟着,眼前一阵恍惚,心里却惦记起车的润滑。他想象着引擎的一个小零件慢慢变干、温度升高、迸出火焰,然后整辆车炸成一个七色火球,汽油中绽放出蓝色、橙色和红色的光芒。

没有一个零件起火。车只是叮咣响着,怒吼着,以令人生畏的食欲吞噬着眼前的路。

P74.

“什么也没有。在这座草木疯长的绿色岛屿上,他们像骡子一样夜以继日地劳作。只有在这些神龛上,我才能依稀看到他们过去的影子,那种对于人世幻象的向往。”

P100.
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我的舌尖上不再有任何言不由衷的布道词句。我蜕变了。我看见了。我已经看见了。那短短一瞥让我看清了一种不幸,在此之前,它从未在我心中激起涟漪。步入囚室时,我以为自己是一名基督徒,出来时,我明白自己其实是一个罗马士兵。我们与野兽无异。

如今她们自由了。一直以来 ,她们本该如此自由。”

P103.

在葡萄牙,阳光常如珍珠般柔和闪烁,它撩人心弦,亲切友善。这里的黑夜同样拥有独特的质感。你会发现稠密、浓烈、涌动的黑色凝聚成团,浮在房屋的阴影里,在普通旅店的院子里,在高大乔木的背后。夜入三更,这块黑色凝块扩散开来,像鸟儿一样飞到半空。

街巷如巨型乌贼的触须般蜷曲起来。

P111.

托马斯浑身战栗。他抬起头。一阵微风拂过,无论目光投向哪个方向,都是一如既往的壮丽景色:远处的荒野植被、远处的农田沟壑、道路、天空、太阳。所有的一切各归其位 ,时间依照自己的韵律流淌。然后,眨眼之间,没有任何警告,一个小男孩扰乱了所有的秩序。田野当然会注意到;它们会升起,掸去尘土,凑上前投来关切的目光。道路会像蛇一样翻卷起来,发布哀伤的声明。太阳会在悲戚中暗淡下去。重力也会深陷沮丧,各种物体浮在空中,质疑存在本身。但是,这些都没有发生。田野依然沉默,道路依然笔直,早晨的阳光不曾眨眼,依然射出清冷的光。

P112.

他一手抓起恐惧,把它塞进一个盒子,拧上盖子。如果他尽快离开,这一切便可如同没发生过一样。现在这场事故之存在于他心里,它是一道私人的印记,一道只留在他良心上的刻痕。

然而,恐惧和疲劳接踵而至,速度那么快,震动那么剧烈,如同一条激流在车下转瞬即逝。

P113.

托马斯的心在下沉。他作为一桩盗窃案的受害者,现在却犯下一桩盗窃案。两次被偷走的都是孩子。两次他的善良和悲伤对于结局都无能为力。两次都是命运在作祟。有苦难也有好运 ,但他的好运再一次用尽了。他忽然感觉自己被吞噬了,仿佛他是一只在水面上挣扎的小虫,一只巨大的嘴将他一口吞下。

那个孩子在他的体内推搡。

P118.

他想让自己的笑声显得轻松些,但他的胜利被汹涌的情绪吞没——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。他努力克制着。这就是拿撒勒人耶稣的真相,一个生物学上的现实。所有的科学研究结果都指向我们存在的物质性。那种悲哀越来越深。他望着乌利塞斯神父的猿猴苦像。“不是神——只是动物。”

P119.

从直肠到咽喉,他成了一块痉挛的肌肉,仿佛被那个孩子攥在手心,像块湿抹布一样拧来拧去。

P120.

他哭得像个孩子,上气不接下气,泪流满面。我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动物。这就是我们,我们只有自己,仅此而已——我们与上帝之间并不存在更神圣的联系。我们是直立行走的猿猴,而非堕落凡尘的天使。随之而来的孤独感压得托马斯快要窒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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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这种可怕的自以为是,是人类表现智慧、保留尊严的一种方式。我们那么迫切地想表露自己与其他生物的不同,甚至利用自己的智慧创造了神明与神话,并以此为工具掠夺和奴役我们的伙伴与同胞。我们筑起神圣、傲慢、野蛮的驻防,将自己囚禁在至高无上的孤独、疯狂与无知之中,并使之在肮脏的血脉和思想中代代相传,在历史上成为借宗教之名触目惊心又根深蒂固地存在着的,一个揭不得的伤疤,一个见光死的秘密,一条流向财富与虚无的破坏之河,沿路吞噬那些和我们的良知一样单纯又弱小的生命。

自身难保者妄图渡救他人。
诡谲、狠戾、冷峻、汹涌的诗性。
很喜欢奥康纳对人物的把握,发展如宿命论般的剪不断,情绪压抑式爆发的理还乱,人性对宗教、对命运、对自我的反抗、妥协、相容,天衣无缝,如影随形。
第一本奥康纳。惊艳。

死是什么?

是一道混沌的潮浪,一簇极乐的火光,是冷刀子在热烈的痛苦上吟唱,是生命在粉红色的废墟上舞蹈;是金箔玫瑰生来被割下的头颅,是铁皮心脏注定被消融的偏激,是麻木不仁的热情与筋疲力竭的美丽,是一切挣扎、疯狂、离经叛道的觉醒,是自由把爱消耗殆尽:如孤独被欲望温柔地掐住了呼吸,或是绝望在太阳底下放肆地生长。